本文转自:黄山日报
汪士奇
岁末的风卷着蜡梅的清芬,钻过窗棂绕上肩头,恍惚间,总让我想起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大年三十,母亲递来的那方红纸包,那是藏在压岁钱里,最醇厚的年味。
那时我不过七八岁,腊月二十四的年味儿刚漫开,家里缝纫机“嗒嗒”的声响,便是最动听的催春鼓点。母亲总笑着从衣柜里捧出刚做好的黑咔卡其布学生装,“快试试,合不合身?”在物资匮乏的年月,一身崭新的棉袄已是顶好的奢望,我雀跃着试穿,转身时,母亲又从衣袋里摸出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包,轻轻塞到我手里。
指尖捏着那方红纸,拆开时连手都在抖,里面躺着两角钱。这在如今看来微末的数额,彼时却能租上四十本小人书,足够我沉浸在一个个鲜活的故事里。年夜里,我攥着票子蜷在被窝里,窗外鞭炮声“噼啪”作响,像数不尽的星星落在人间。东坡先生说“儿童强不睡,相守夜欢哗”,那时的我们,哪里用得着“强”?光是想着大年初一穿新衣、拜新年,欢喜便从心底涌上来,睫毛不自觉地打架,梦里都是红纸包的模样。
天刚蒙蒙亮,大年初一的晨光刚染亮窗纸,我便蹬着新棉布鞋蹿出门去。布鞋踩在万安老街的青石板上,咯吱作响,兜兜里的红纸包叠得方方正正,硌着掌心,暖着心头。先去给三舅公作揖拜年,他笑着往我手里塞一个更厚的红包;再到姨奶奶家,她往我手心塞颗糖,念叨着“乖孙又长高了”,红包也跟着递过来。不到晌午,口袋里已鼓囊囊揣了五六个红纸包,加上母亲给的,竟攒了两块多钱——在那个年月,这可是实打实的“巨款”。
攥着这份欢喜,我直奔街边的小店。玻璃柜台里的木头手枪闪着光,玻璃弹珠滚来滚去,像揉碎的星光。后来又蹲在书摊前,租下一扎十本的连环画,看得入了迷,连鞭炮火星燎到衣角都浑然不觉。回家时,新衣的扣子掉了两颗,前襟还烫出个铜钱大的洞。母亲举着搓衣板轻轻叹气,“这针脚,这布料……”终究是舍不得打我,只罚我跪在搓衣板上,自己却戴着老花镜,坐在灯下,一针一线给我缝补棉衣,灯光映着她的眉眼,温柔又温暖。
光阴流转,七十余载弹指而过。如今的大年三十,老伴给外孙女的压岁钱,早已化作微信里的一串数字,轻轻一点,便传达出浓浓的隔代亲情。红包的数额,早已不是当年的两角钱能比,可心头的年味,却总觉得不如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那般醇厚。正月里,亲戚带着孩子来拜年,红包从当年的几毛、几块,涨到了如今的两百元起步,算下来,一年的压岁钱竟要花去上万元。数字越来越大,红纸包却渐渐少见,那份拆红包时的期待与欢喜,也淡了几分。
生在徽州老家,深知压岁钱的故事,早已融进了这片土地的骨血。婚礼前夜有“铺床给红包”的讲究,藏着对新人的美好期许;新媳妇敬茶,公婆递来的红包,是家族的接纳与温情;新生儿满月,亲友送来的红包,是对新生命的祝福与呵护。徽州的红纸包里,从来都不是几枚铜板、几张纸币,而是岁月织就的美好,是代代相传的温度,是藏在烟火里的深情。
今夜,月光透过窗棂,落在窗角那方“恭喜发财”的褪色墨迹上,恍惚间,又看见母亲坐在灯下低头纳鞋底的身影,听见她轻声念叨:“压祟驱邪,岁岁平安。”原来,压岁钱的意义,从来都不在厚薄。那些被红纸包裹的欢喜,那些走街串巷拜年的热闹,那些一家人围坐的团圆,才是刻在心底,永远鲜活的年味。
那方红纸包着的,不仅是压岁钱,更是时光里的温暖,是心底永远的眷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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